比赛还剩2分11秒,达拉斯美航中心球馆的空气近乎凝固,比分牌显示着108平,独行侠刚刚凭借一记转换三分追平比分,全场爆发出海啸般的声浪,镜头扫过猛龙替补席,最终定格在德马尔·德罗赞脸上——没有表情,只是缓缓卷起左腿的球袜,像一位剑客在决斗前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佩剑。
这不是当今NBA关键时刻的常规剧本,按照流行的算法,此时的最优解是:叫暂停,布置一个三分战术,最好制造错位让小个子射手借助掩护获得瞬间空间,整个赛季,联盟在最后两分钟投进了创纪录的427记三分,占总关键出手的58%,篮球,似乎已经变成一道由概率和空间构成的数学题。

但德罗赞是这道题的一个醒目的例外。
猛龙发边线球,德罗赞在底线附近接球,面对多里安·芬尼-史密斯的贴身防守,他没有呼叫掩护,没有试图冲向三分线,一次试探步后突然启动,压着防守人冲到右侧腰位,急停,转身,后仰,篮球划出一道极高的抛物线,空心入网,110比108,整个过程,他没有踏出过油漆区边缘一步。
下一个回合,独行侠进攻不中,德罗赞再次在近乎相同的位置接球,这一次,独行侠的防守明显收缩,弱侧的协防若隐若现,他背身靠住防守,感知着背后的压力,运球,对抗,向左的虚晃,然后向右的翻身跳投,防守者的指尖离篮球可能只有两厘米,但无法改变结果,112比108,时间还剩58秒。
美航中心的声浪从沸腾降至低沉的轰鸣,人们似乎突然意识到,他们正在见证某种近乎“时代错误”的表演,在这个由库里、东契奇和特雷·杨重新定义的空间篮球时代,德罗赞用连续四个没有任何配合、完全由个人中距离单打完成的进球,杀死了比赛悬念。
猛龙以119比115取胜,技术统计显示,德罗赞在最后2分11秒内4投4中,独得9分,更具震撼力的是细节:这四次出手,全部在罚球线延长线及两侧的“中距离死区”;全部面对紧密的单防或提前协防;全部是干净利落的跳投,没有一次搏得犯规。
“我们知道他会去哪里,知道他要做什么,”独行侠主帅基德在赛后摇头,“但我们阻止不了,那种感觉就像……你知道一把刀会刺向哪里,却挡不住它的速度和老辣。”
德罗赞的“老辣”,恰恰在于他的“不变”,当整个联盟痴迷于效率图表,将中距离投射视为应该从战术板上擦除的“低效选择”时,他用自己的职业生涯,固执地守护着一门濒临失传的艺术,本赛季,他场均在中距离出手8.7次,命中4.3球,两项数据均为联盟断层第一,作为对比,排在第二的球员场均出手不到6次。
这种固执并非不知变通,相反,它源于一种深刻的篮球哲学。“球场上有一些区域,”德罗赞曾解释,“是任何数据分析都无法覆盖的‘感觉区’,在那里,防守者的习惯、比赛的节奏、甚至当天的篮筐触感,共同构成了一种直觉,而中距离,是这种直觉最丰富的花园。”
他的比赛方式,宛如一部精心修复的古典默片,在满是特效大片的影院里悄然上映,没有爆炸的三分雨,没有炫目的连续胯下运球,有的是扎实的脚步、精准的假动作、对防守重心的阅读,以及最后那一下无视环境干扰的稳定出手,这是一种需要经年累月、成千上万次重复才能淬炼出的肌肉记忆,一种在青训营里被日益忽略的“笨功夫”。
在比赛最后时刻,当体能下降、压力倍增时,这种“笨功夫”往往比依赖复杂战术和远射手感的打法更为可靠,三分球会背叛你,但练了二十年的转身跳投,已经成为身体本能。
终场哨响,德罗赞与东契奇拥抱,两位风格迥异的球星,代表着这个时代篮球哲学的一体两面,东契奇,用他的魔球理论、后撤步三分和鬼魅传球,展示着篮球未来的无限可能;德罗赞,则用他刀锋般的中距离,提醒着人们篮球最初的模样——那本质上是一场将球放入篮筐的近距离决斗。
更衣室里,有记者问德罗赞,如何看待自己在三分时代坚持中距离的“独特性”。
他擦了擦汗,想了想:“我不是在对抗时代,我只是相信,无论篮球怎么变化,总有一些东西是永恒的,就像无论有了多少种乐器,人们依然会为一把演奏得当的小提琴而感动。”

那一刻,他仿佛不只是说篮球,在追求极致效率、迷恋新鲜事物的当代洪流中,那份对古典技艺的专注与坚守本身,就成了一种最深刻的反叛,和最动人的“唯一性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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